灰土
“吐！”一口唾沫划着抛物线落入脚下的灰土中，随即被马蹄腾起的浮尘盖过。
“妈妈的！”火东低声地咒骂了一句，眼角斜渺着老赤头，“走了一个多月了，全是该死的灰土，连个落脚的寨子都没遇上。”
“小点声，不想活了！”猴皮压低声线又来了一句：“就盼着老家伙的消息是对的，到时候大家可以发一笔小财。”
驮马队前面晃动着一个踟躇的背影，这样稳定的行进节奏已经持续了三十年了。自打十六岁起，老赤头——当年的小赤头——就在盐帮里混了，是前任的锅头黑毛收留了他，当然也可以说是买下了他。
“这小子一定有出息，”黑毛一手递给奴隶贩子一百五十个制钱，“看他那双贼溜的眼睛！”奴隶贩子一边点着钱一边讨好的说：“您老看好的奴隶没有不顶用的，为了他我可是下了大本钱；据上家说，他可是场子里的人。” “是吗？”黑毛转身对小赤头喊了一句“跟着我好好混，兴许能成大器呢！”
“成大器”——这三个字盘旋在老赤头脑海里也有三十年了。这些年里，他由马奴升到马夫、管事、小锅头、二锅头，到最后黑毛把女儿也嫁给他；在婚礼上，黑毛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我没看走眼，终于成器了！”
婚礼距现在快二十年了，十二年前黑毛在土匪突袭时战死了，老赤头接手后盐帮发展得很快，成为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一家。
但是，场子——萦绕在老赤头脑海里的故乡——却再也找不到了。
土匪袭击场子带走小赤头的时候，他只有七岁。但他怎么也忘不了父母的惨死——场子里剩下的人几乎都死光了，只有小赤头和他的几个伙伴被卖给了奴隶贩子。
自从接手盐帮以后，老赤头到处留意有关场子的一切资料，也到过好些废弃的场子，但还是找不到那个叫做茶园的场子。
直到五个月前，老赤头在一个濒死的奴隶贩子手里得到一张手画的地图，上面标着几个阿拉伯数字，其中“891”三个字一下子揪住了老赤头的心——那不就是故乡大人口里的场名吗。奴隶贩子临死前还告述他，现在那里活跃着一群奇怪的人，他们自称为“红军”。
老赤头一面等待着探子的消息，一面准备着各种货物——其中最珍贵的就是巴地产的盐；有关灰土的各种消息接踵而来，老赤头耐心地分析后，最后拍板：集中盐帮最好的人手、一半的马匹，捎上大半的货物，组成了八十多匹马四十多人的大帮，亲自带队穿过灰土去一趟那个叫做乾南的地域。
现在，前面就是绿色的山峰，终于穿过灰土了——地图上的“891”快要到了。
就在老赤头浮想联翩的时候，山腰上几双眼睛警觉的注视着盐帮的举动。“幺娃子，报告大队长，马队就要进来了，看起来像是盐帮，请他决定下一步举动。”“是！队长。”一条敏捷的身影从灰蒙蒙的草丛里跃起，几个起伏后消失在树林里。
“希望他们是真正的盐帮。”队长又伏下身子，头上的红星随着动作闪了一闪。
图书室
“嘿！大新闻——有马帮到了山口了！”一个跳动的身影窜进了图书馆，馆里的人群立刻炸了锅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石头，你个龟儿子给我站住！”班长石柱站起来大声喊道，“别打扰老夫子看书，不然关你三天禁闭！”
石头伸了伸舌头，和同学们小声嘀咕开了。石柱不安地望了图书室一眼，“老夫子不会被打扰吧，大队长可是要我重点保护他的。”
图书室里，到处都是翻开的书籍与资料；资料堆积的正中，一张巨大的书桌占据了大片的空间，透过几垛图书可以瞟见一个油光的秃顶埋在翻开的书卷中，外间的吵闹对他似乎没有一丁点影响。
“硝石的成分……硝石的制取……硝石的提纯，啊哈，就是这儿了！”秃顶在不断的自言自语，“黑火药的制造方法终于全部找齐了，再也不用根据经验来摸索了！”
秃顶把头抬了起来，瘦小的身躯随之展开，出现了一个头大脚轻蘑菇式的身板，一双豆大的眼睛躲藏在玻璃瓶底似的眼镜后面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他蹒跚地越过一堆堆的书籍，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本揭开的大部头，“石柱，进来帮我搬一下东西。”
门外的石柱立刻跑了进来，“老夫子，啥事？”
“帮我把书放到桌上。”
“好的，我来吧。”
“老夫子，”石柱一边拿起书籍一边说：“您有没有听说有马帮到了山口了。”
“马帮？是土匪吗？”
“听说可能是盐帮，不过大家都作好战斗准备了。”
“要是盐帮的话，那他们可是穿过了灰土带，这可是三十多年来第一次！”
“三十多年？！”
“是啊，三十多年了……”
“小子，别跑！！”几个土匪怒吼着扑向一个矮小的身影，小个子吓得顿了一顿。
“夫子，快跑！”一个同样瘦小的身影腾地从蹲下的人群里冲了出来，直撞向带头的土匪，把他手上的机弩撞翻在地，接着几个人扭成了一团。
小个子——当年的小夫子头也不回，撒开脚丫一溜烟地翻过堡坎跑掉了。
“三十多年了，不知道小赤头现在怎么样了？”老夫子沉浸在回忆里，“当年回头没有发现他的尸首，可是场子里的人都死光了；据说土匪把他们带过了灰土带，这次的马帮不知有否他们的消息。”
“老夫子，老夫子？”
“唔，”老夫子回过神来：“你把书放这吧。石柱啊？”
“啊？”
“马帮有消息随时通知我。”
“知道了，老夫子。”
指挥所
昏暗的灯光下，瘦削的身影投射在墙上的地图，身影的主人此时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注视着地图——这是他最喜爱的一张地图，由大队里最好的侦察员在战前的一幅大比例地图的基础上绘制而成——而是眉头紧簇闭目沉思。
两年了，老营派他带领部队进驻这里已经整整两年了。
“我可是把老夫子都派给你了，这可是我们科学部全部的精英了。”首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多搞一些东西回来吧，我们需要大量的信息，全靠你了。”
“首长放心，我一定尽力！”
“不是一定尽力，而是一定完成！这次我们好不容易击溃了灰带边上最后一帮匪徒，找到一个相对完整的图书资料室，你一定要找出战前科技的脉络，不然就对不起死去的三十多位同志了。”
“报告大队长，马帮到了山口！”幺娃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——背后跟着警卫，“队长让我请示下一步的行动。”
大队长从回忆中清醒过来，“他们有多少人？武器配备如何？”
“大概有三四十人，武器配备暂时搞不清楚。”
“这样吧，跟你们队长说，要他继续关注马帮，等他们到达一号桥路卡时截停问话；注意克制情绪，等二、三小队和大队火枪手赶到以后再采取行动。”
“是！大队长。” 幺娃子一个立正急转身跑了出去。
“走吧，马上通知二、三小队和大队火枪手，一起赶往一号桥路卡。”
“是！”几个警卫立刻分头行动，马上散开了。
大队长伸手抓起墙上挂着的“二十响”，同时瞄了一眼旁边的地图，“希望这次能够找到更多的信息，扩大地图的范围。”
山洞外面，随着几处急促的哨音，空旷的操场上立刻汇集了几排密集的队伍，队伍里传来了激昂的报数声，周围不少人在看热闹，还有一些小娃儿在一旁跟着起哄。
“好久没动了，”大山站在他的二小队前面，“妈的，这一次要好好的表现一下。”
一个矫健的身影跑步到大山面前，向他敬礼，“报告队长，二小队三十三人全部到齐，请下达命令。”
“唔，”大山满意的看了看面前整齐的队伍，梭镖和藤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“同志们，到看大家本事的时候了，别丢二队的脸！出发！”
二小队前脚出发，三小队和大队火枪手依次跟在后面也开拔了，八十多号汉子呈一字长蛇状快步向一号桥赶去。
半山上几个儿童队员紧张的眺望着刚才的一幕，石头小声的问石柱：“队长，我们啥时候才能正式加入队伍啊？”
“急啥，到时候会让你知道的，” 石柱目不转睛的订着队伍前进的方向，“好好练，到时候说不定咱俩可以加入火枪队呢。对了石头，你跟我一起绕到沙洲上，去看看情况。”
“好咧！”石头高兴地跟着石柱一溜烟地向沙洲跑去。
